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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盲人電影院”:讓心“看見”

來源: 新華社          發布時間: 2019-07-01

  玫紅色大門被推開了。

  顫抖的腳尖輕輕試探后,徐恩樂的身體重量才落下來,右手中細長的白色盲杖在褐色木地板上發出清脆響聲,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在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視障人士在等待電影放映(6月20日攝)。新華社發(王申 攝)

  電影開始了,徐恩樂不敢離座。一旦起身離開,思路就會中斷,返回時就不明白電影在講述什么。“就算想上洗手間,我也會忍到最后。”

  一個非正規的電影院,放的一次“非正規”電影。“觀看”者,都是盲人。

  “盲人電影院”是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禮堂里,80把橘色折疊椅整齊排列,一塊白色大幕布懸掛在小舞臺中央。

在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視障人士林穎芝的導盲犬趴在地板上看著電影屏幕(6月20日攝)。 新華社發(王申 攝)

  身穿粉色襯衫的口述影像員賴子全就坐在禮堂正后方。

  明暗交替的光影里,他的身影漸漸被吞沒,但他的聲音卻在電影的聲道里回蕩。

  131分鐘,50多個小時

  “口述要在短短幾秒鐘的無對白間隙內恰到好處地完成。”處于半退休狀態的賴子全,曾是位意氣風發的風險投資人,如今志愿兼職香港盲人輔導會的口述影像員。

視障人士在義工的帶領下陸續進入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準備“觀看”電影《無雙》(6月20日攝)。 新華社發(王申 攝)

  電影《無雙》時長約131分鐘,賴子全細分為20個片段,從練習到彩排,需要50多個小時。

  “我不記得看過多少遍電影,修改過多少次口述稿。”

  據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2015年公布的“殘疾人士及長期病患者”報告書顯示,香港目前有17.5萬人有視覺困難(視障),占總人口的2.4%。香港盲人輔導會成立于1956年,致力于為香港視障人士提供服務。其中包括口述影像員,他們將影像轉化為言語,協助視障人士理解視覺信息。

  2014年,經過近半年的培訓,賴子全用廣東話口述了第一部電影《圣誕玫瑰》。當時,他用余光悄悄觀察視障人士們,思索他們是哭還是笑。

  成為口述影像員的第一天,賴子全被告知口述時不能夾雜太多情感。有一次彩排,他講述得聲情并茂,結果被口述影像顧問狠狠數落了一頓。

  還有一次口述恐怖電影《迷離夜》時,賴子全故意壓低聲音。電影結束后,一位視障人士對他說,“你的聲音不清楚”。為此,他報名參加了語言技巧課程。

在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口述影像員賴子全在口述電影(6月20日攝)。 新華社發(王申 攝)

  “電影《無雙》獲獎無數,導演莊文強,電影講述犯罪天才‘畫家’與造假天才李問聯手造出超級偽鈔的故事……”賴子全彩排了兩三次,為了尋找可能漏掉的細節,他會閉上眼睛,靜靜聽電影。

  “電影開始。無聲畫面,領銜主演周潤發。用魚骨當畫筆粘起顏料,在畫紙上勾畫出精細的花紋。領銜主演郭富城,走廊對面囚室一個本地老囚犯盯著。字幕:張靜初、梁文娟。”

  賴子全就像“聲音魔法師”。他寫了幾十張口述稿,但最終只留了7張。口述稿總會修改到最后一刻,但他不想背熟。

  口述稿上,當電影對白“有無興趣玩呀”出現,半秒之內他口述道:李問靠近,看看眾人,拿出錢包。

在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視障人士在“看”完電影后和口述影像員握手表達謝意(6月20日攝)。 新華社發(王申 攝)

  尋著聲音,重回影像世界

  開場前,賴子全問:“誰是第一次聽口述影像?”人群中零零星星舉起了幾只手,在場的視障人士大都是“盲人電影院”的常客。

  2009年,香港盲人輔導會首次舉辦口述影像活動,填補了香港口述影像服務的空白。

  “盲人電影院”位于深水埗南昌街的十字路口,到達大門口需要經過兩個紅綠燈,徐恩樂早早把白色盲杖折疊起來放入包中。聽了近30部口述電影,她已熟門熟路。

  2006年,徐恩樂查出“視網膜病變”,僅剩一成視力。“走到哪兒都免不了磕磕碰碰,起初是路邊的欄桿、消防水龍頭,后來連嬰兒車也會撞到。”

  小時候,她喜歡坐在母親身旁一起看電影。長大后,電影院仿佛是第二個家。“感覺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很多色彩。”整整6年,徐恩樂沒有踏入電影院。

  6年后,偶然得知香港盲人輔導會將舉辦一場《三傻大鬧寶萊塢》口述電影活動。“聽說是專門講給視障人士聽的,我可以重新‘看’電影了?”

  “感覺回到了以前看電影的地方!口述影像員講得很生動細致,電影里有三個主角,他們衣服的顏色,他們互相追逐的場景,我都能想象到。”

  第一次聽口述電影,徐恩樂的腦海中久違地浮現了彩色的畫面。

  但電影里回憶過去的部分是最難反應過來的。盡管賴子全盡力描述細節,但沒有畫面的輔助,每當情節倒敘或劇情反轉時,不少視障人士都暈頭轉向。

  林穎芝急壞了。“我不清楚電影最后發生了什么!”林穎芝聽過20多部口述電影,每聽完一部電影,她總有很多疑問。

  電影結束了,徐恩樂和帶著白色導盲犬的林穎芝叫住賴子全,她們有一個疑問:誰是真正的“畫家”?

  賴子全解釋:“‘畫家’是郭富城飾演的李問虛構出來的,李問才是‘畫家’。”

  徐恩樂和林穎芝恍然大悟。

在香港盲人輔導會的一個小禮堂,口述影像員賴子全在口述電影(6月20日攝)。 新華社發(王申 攝)

  口述影像,現身香港電影院

  徐恩樂每次戴上耳機聽完電影,她和朋友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足夠回味好幾天。

  2018年,香港兩間電影院開始提供口述影像設備。視障人士可以坐在真正的電影院里,戴上耳機接收口述影像的描述。

  更幸運的是,部分電影光盤也錄制了口述影像聲道,視障人士可以選擇不同語言:普通話、英語、廣東話。徐恩樂買了好幾張電影光盤,有文藝片、懸疑片。

  自2009年以來,香港盲人輔導會舉辦超過300場電影欣賞會,參加總人數近18000人。此外,香港盲人輔導會已為17張電影光盤錄制口述影像聲道。

  起初,香港并沒有真正的“口述影像”。一些口才好的廣播人或者電臺主持人受邀到香港盲人輔導會為視障人士講電影。那時候,他們一邊看著電影,一邊拿著劇本解讀,有時還會講得天花亂墜。

  2010年開始,香港盲人輔導會每月播放兩部口述電影。2011年,香港盲人輔導會開辦工作坊,培訓了香港首批口述影像員,目前活躍于電影屏幕前的約有30位。

  “口述影像員要客觀描述電影,我們只能在沒有對白的地方插入口述旁白,不能與電影對白重疊,否則會影響視障人士理解。”賴子全說。

  口述影像的電影片源才是難題。只有部分電影有錄制口述聲道,提供口述影像設備的電影院還是很少。

  如今,香港已有多家非營利機構提供口述影像服務,但香港口述影像服務尚屬起步階段,仍無相應法例,社會對口述影像也認知不足。此外,口述電影的放映需要得到電影發行方的許可,如果電影發行方遲遲未回復,口述影像員可能要等上數月。

  電影散場了,一位拄著白色盲杖的長者,抓著志愿者的手臂,摸索著走到賴子全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說,“感謝您!”

  年近六旬的賴子全笑得跟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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